在庐山的九月
作者:
郑云云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7-05-05
坐在那块裸露于土的岩石上,你为我摄下了这张照片。四周是荒草野林,看不见的山风吹过高高的香蒿草尖,那草尖,有些黄了。九月里,草籽儿正急于回到大地中去。那时候,就有山风吹来,林中的松涛“哗”地响了,所有看起来卑微的草叶山石都热切地回应着,在风中相摩,呼唤,此时此景,一时间令我痴迷,我知晓这才是大山呢。上山两天,庐山的四季终于在我四周出现,四季的风信在我的心界中循环不已,放眼望去,都是斑斓。
身后的山林除了松,就是杂树了,阔叶树是最知秋的,风一吹,鲜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飞舞,不肯轻易着地,与那些性急的草籽儿相映成趣。不过,长着卵形小叶的韩信草,鲜紫色的叶片还是像春天那样活泼滋润。三叶鬼针还开着小黄花,我想它是属于菊科的吧。都说草木知秋,但恐怕因伤秋而悲吟,只是人类干的事儿了,草木是何等地聪慧,人类中的智者费尽一生的光阴还未能完全领悟的事理,它们是与生俱来就知晓了。
记得当时是我们故意走岔了道,累极了的我,在走进这片野地之后,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而你,不知什么时候按下了相机的快门。
后来我将照片放在案头,没有人知道那是在庐山。那样的荒山野林,没有一点儿世人眼中的庐山印记。但我却借此重温内心,时时体验出当时的感觉,那种感觉里才能喟叹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的庐山之美。它就潜隐在身后的无名山林里。
其实,该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过了。仙人洞,锦绣谷,花径,含鄱口……只是因为陪你,只是因为不能免俗。走过那些地方,我早已疲惫不堪,在仙人洞旁,我告诉你这就是伟人歌吟过的那个地方了。你仰头一望,做出吃惊的神态,然后我们开怀大笑。此仙人洞早已非彼仙人洞,看众人拥挤如过江之鲫,险峰早已夷为平地,你还能指望领略无限风光?
我们为什么而来?难道不是为了倾听山中纯美的天籁?
那么,我们为什么不能免俗?在这生长千年老树和烟霞山水的大山中,在这曾以慈云甘露滋养无数诗贤哲人的净土灵地,为什么还让俗障一次次遮盖我们的眼?
就算我们是凡人,此时此地,也该生出一点禅心。不然,进山何益?观山何悟?我们逃离城市,就为了又一次陷入人声的喧哗?
这样,我们走进无名山地,我重重地坐在裸露于土的一块岩石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你笑了,大概是知道我心中想些什么。当然知道,不然,我们如何不约而同地走上岔道。虽是九月,因为阳光还温暖着,石壁也依旧温暖润泽。山风吹落的草籽,都藏进了土中,它们将在土中默默地冥想一季的长度,明年破土而出时,那些香蒿,那些无名小草,会长得多么新鲜美丽啊!
在路上,我与你谈论过各自的写作。我们都是以吐字为乐的人。我们希冀自己有一天能像春蚕一样吐出锦缎一样的文字来,但那似乎要靠天意,如果天意只肯让我学会用苇子编织草席,我们只有顺乎天意。其实,苇席也很美丽,上面也能织出心中的花儿。不过,那一刻,就在庐山深处的一角野地,我发现了草籽的隐秘。发现了丰收与富足的隐秘。那就是四季。
四季啊!这原本是山野之神独自低徊时的修行和作业,春风秋水,不伤人事。然而冥顽如我,也知草籽儿藏进土中才能有下一季的无限生机。如果试着让文字抓紧泥土,试着让自己成长如树,会不会获得另一种生机?该舍弃时便舍弃,哪怕是满树无叶,其实,根还在土中就不怕;该结果时别吝惜,心无旁骛,倾尽一生的热情与心力,哪怕只结出孤独的一粒果呢,也是对土地的感恩和痴情。来年落入土中时,灵魂才有了安身之地,生命才有了循环的四季。
不远处,唐代名士李渤、李涉兄弟曾隐居在庐山南麓五老峰下,以读书、养鹿自娱,后人在此建白鹿洞书院。南宋朱熹主持书院时曾写下“傍百年树,读万卷书”的楹联。就在我们游过庐山之后,我又独自去了一次白鹿洞书院。那时已是深秋了,绵绵秋雨中,游客稀少,静谧的书院才有了一点当年真正的书香气。想到那么多的青年学子围着一代哲人热切而迷惘地寻找人生之境时,内心里便有了一份感动。人啊人,也是宇宙间无数的草粒,百年树,万卷书,都不过是春风秋雨,滋养着我们的四季。若想生命的文字斑斓如锦,除了学会在深土中冥思,在孤独而温暖的黑暗中吐纳自如,生命之叶如何钻出泥土?
你说过,庐山的四季是鲜明真切的,这才有了白居易的“人间四月芳菲尽”,有了李白的“日照香炉生紫烟”,有了陶渊明的“采菊东篱下”,有了这座名山的千样传说万种风情,有了那一角无名野地陶醉人心的天籁之音。其实,人生也是有四季的,我们能像草粒一样聪慧吗?
至少,我想我们是如草粒一样热爱土地的。尤其是四季分明的土地。那么,我们用生命的汁液吐成的文字也能四季分明吗?我能爱它到何种程度呢?大约因爱而痴,痴到迷了心窍,一头扑进土里生根发芽生叶化泥,才是境界罢。
我将这一点感悟写成文字,寄给你。算是我们游庐山的纪念。